叶多难道没看见,他为什么要走过去?
傅雪痕明白,叶多只要走过去,就可以看出点什么。
果然,叶多道:“这是一本书香门第的书。”
“书香门第”四个字一出,众人俱是一惊。
陌生人斟了一杯酒,道:“你能够看出这本书,说明我们有缘,来喝一杯。”
叶多并不客气,一仰脖子,饮干。
陌生人又道:“你还看出什么?”
叶多道:“你是不是书生意气唐钟灵?”
陌生人不说话,先斟了一杯酒,递给叶多也不说话,一饮而尽。
陌生人道:“好,爽快!”
接着又道:“我唐钟灵今天就算不能交到轻轻一刀,能跟你做朋友,也是一件幸事。”
这个人果是书香门第门下高手——书生意气唐钟灵!
叶多道:“我杀人王叶多从来只知道追逐美女,想不到今天竟然交了两个英雄朋友。”说着,自己动手,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酒香开始弥漫。黄昏开始降临。
在黄昏的光线里,人的面孔都显得很黄。
黄总是跟毫无生机连在一起的。
可是,有一个人却例外,这个人上身穿着鲜艳的红,下身穿着夺目的绿,因此,看起来整个人就鲜艳夺目。
这个人站在唐钟灵面前。
傅雪痕、叶多、马丝都知道,这个人叫心香。
只听心香道:“你是不是唐钟灵?”
唐钟灵不答,却问道:“你来干什么?”
心香道:“杀你。”
唐钟灵道:“我犯了什么罪?”
心香道:“琴棋书画、书香门第的四大高手,我都要杀。”
唐钟灵道:“你是一个很狂的女人。”
“做人就应该狂一点。”心香十分傲慢。
唐钟灵合上书,道:“我是唐钟灵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心香欲转身。
“你怎么不杀了?”唐钟灵嘲讽道。
“夜里一起杀。”心香已经离去,但她留下的那句话,还在屋里回绕:
“琴棋书画,我要让你们的阴魂在满星泉的夜空飘荡。”
满星泉。
又是满星泉。尽管这里的人都想去满星泉。
但是,听到这个女人幽阴的声音时,仍不免起了些寒意。
唐钟灵道:“夜里,我要去满星泉,你去不去?”
叶多道:“满星泉是个很可怕的地方。”
唐钟灵道:“你不敢去?”
叶多道:“以前不敢,现在敢了。”
唐钟灵道:“是不是因为我?”
叶多道:“不,是因为轻轻一刀。”
叶多接着道:“跟轻轻一刀在一起,用不着害怕,因为轻轻一刀没有办不成的事,因为我是轻轻一刀的朋友,因为轻轻一刀是那种把朋友的性命当成自己的性命的人。”
唐钟灵道:“那么你呢?”
叶多道:“我也是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所以,心香若想杀你,必须先杀我,而她要杀我,轻轻一刀是绝不会答应的,只要轻轻一刀没答应的事情,天下没有人可以办得成。”
唐钟灵道:“这样说来,我岂不是受益匪浅。”
叶多笑道:“你交我这个朋友,难道没有这种私心?”
唐钟灵忍不住也笑道:“人总是会有私心的。”
停了一下,忽然道:“你说的心香是谁?”
叶多道:“就是刚才的女人。”
唐钟灵道:“这个名字很好听。”
叶多道:“可是也很可怕。”
唐钟灵沉默,叶多继续道:“书香门第跟孤烟城,为何会变成仇敌?”
唐钟灵道:“因为孤烟城偷了书香门第的书。”
叶多道:“我是说有没有误会?”
唐钟灵道:“不知道。”
顿了一下,接道:“如果我家主人今夜不来,明天一早,我们就去孤烟城。”
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
“我家主人当然是杭州书香门第的主人,姓张,叫张小山。”
杭州是一座天下名城。
天下人都知道杭州有一个举世闻名的名胜——西湖。
可是,在江湖上,说起杭州,没有人不知道“书香门第”的。
“书香门第”号称天下第一儒,它有天下藏书最多的藏书楼。
据说“书香门第”的创始人张京曾做官到当朝丞相,为官廉正,一生大权在握,却不贪百姓一分钱,不收下官一分贿赂,直到告老还乡,连一件体面的家具也没有。
只有几十车书籍。这在当时是不
可思议的事情,一时间在天下传为美谈。
后来,皇上亲临查看,认为他确实一贫如洗,却富可敌国,又赐给他许多书籍,并封张京家族为“书香门第”。
“书香门第”家族中,也曾出过几个武官,在当时都是名声显赫,威震环宇。
从此,天下人都传说“书香门第”不仅仅是读书世家,武功也深不可测。
后来,经过数百年的岁月变迁,“书香门第”在天下百姓中间的影响力渐渐衰弱,而在江湖上的名气却越来越大。
天下武林,能与“书香门第”抗衡的,是少之又少。
直到现在,“书香门第”门下琴瑟相和鹤立群、棋高一着黑白争先,书生意气唐钟灵、画龙点睛望天明四大高手,是江湖中屈指可数的成名人物。
这四位高手之所以愿意屈身“书香门第”,一定有他们的理由。
俗话说,不是虎穴龙潭,哪能藏龙卧虎?
而“书香门第”既然是虎穴龙潭,就可以藏更多的龙,卧更多的虎。
江湖上从没有人敢小觑“书香门第”。
可是,一夜间,有人竟从藏书楼中盗走全部书籍。藏书楼是有专人看守的。
看守藏书楼的是一个极其负责的老管家,老管家从二十岁就看守藏书楼,到现在已经看守了六十年。
他今年八十岁。
老管家姓胡,名字叫胡奇。
胡奇虽然八十岁了,但是他精神特别好,记性也相当惊人。
他可以很清楚地说出三十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胡奇的眼睛也一点不昏,百米之外的树上有一只鸟,他都可以看见。
胡奇还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,就是他一天到晚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几乎可以不用睡觉。
不用睡觉当然是不可能的。
那除非是死人才能做到。
但是,几十年,没有人看过胡奇闭上眼睛睡过一分钟的觉。
张小山也觉得奇怪。
有一次,他问胡奇:“你是不是天生不用睡觉的?”
胡奇笑着答道:“人怎么可以不用睡觉?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在睡觉,但有声音或者有人走过来,完全可以听到、可以看到。”
张小山再问是什么缘故时,胡奇也摇头,他也无法解释这是什么现象。
这种人,叫他看守藏书楼是最合适不过的了。
张小山当时就这样想。
可是,有胡奇看着,藏书楼的全部书籍仍旧一夜间不翼而飞。
张小山觉得不可思议。
他觉得盗书的人太不可思议了。
他的武功,他的胆量,令张小山想也不敢想。
就算是一只苍蝇,要飞到藏书楼里去,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。因为,在藏书楼的东西南北四面,各住着四大高手琴棋书画,要躲过这四大绝顶高手的耳目,比登天还难,更不要说还要带走数以万计的藏书。
所以,张小山有理由不相信这是事实,可是,这确实是真的。
藏书楼被人洗劫一空!
张小山苦思冥想,终于想起自己的祖父张无涯跟洛阳洛府的主人洛石是至交,当时洛石是洛家刀法第十二代传人,天下刀法第一,经常在一起切磋武功。
而他们的交往,在武林中却极少有人知道。
张小山知道洛家刀法从洛石那一代之后,天下无敌的刀法一分为二,洛一苗只得其中八招,另外十招则不知流落何处。
张小山心想:会不会是洛一苗得知自己的祖父跟张无涯曾是至交,怀疑祖父会留一分刀谱在藏书楼,如今刀法另十招失落,便将藏书楼的书尽数盗走,看看是否有洛家刀法,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。
尽管张小山也觉得洛一苗绝没有这个能耐,无声无息一夜盗走书籍,但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线索来,便同时派出“琴棋书画”四大高手,赴洛阳探究真实。
同时派出四大高手,这在几十年来是头一次。
琴棋书画出发才三天,江湖上就传言是孤烟城盗走了书籍,而且洛一苗也在暗中抢夺。
张小山惊疑不定:家中失窃,他自己都未向别人透过半个字,江湖上怎么传得沸沸扬扬?
那一定是窃书者放出风声!
既然窃书者要行窃,为何又要急于向世人公布呢?
这实在有些令人费解。
与此同时,背刀客的死亡令重现江湖之说也开始盛传。
再接着,洛一苗家中遭受不幸和轻轻一刀为他查寻凶手之事,也在江湖上流传。
张小山虽然身在杭州,但江湖上的风吹草动,他总是可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。
背刀客的死亡令重现江湖的时间只有三天了。
他还在藏书楼里徘徊。
这座藏书楼,他的祖先在建造时可谓煞费了苦心,先是藏书楼的格局就与众不同,建筑群朝南坐北,楼上一大统间,排列着许多书橱,没有墙壁,看上去干燥明亮,空气流通,楼下并排九间,也是书橱排列,九间意为“九九归一”之意。
藏书楼四周环境幽雅,有山有水,山在池中,池水又经过地下水道与花园的小湖相通,这样做,是为了遇到意外时,可以及时地引水灭火。
张小山也为这座藏书楼作了精心安排,在藏书楼的前后花园,建筑了许多假山和亭台,以使这里的环境变得更清新,更赏心悦目。
山是“卧虎龙吟”,造型磅礴,意气风发。亭台则是依山傍水,池边芳草萋萋,池中鱼儿游嬉,亭角栏干掩映水中,水天白云,悠悠飘荡,如一幅美丽的画卷。
藏书楼四周竹木相间,林中小径通幽,有细有直。里面伫立着假山,远看星星点点,缀置其中,近看怪石嶙峋,花草在石间丛生,青藤翠绿,在微风中,如美女的青衫袖动,迎风而蹈。
站在藏书楼的回廊里,远眺,可以看见淡雾如纱,纱雾中有山峰隐现,这就是灵隐山。
如若涉足登山,可见处处怡人之地设有水榭山亭,山上古柏葱茏。
如若站在山顶往下俯看,藏书楼则如玉兔沐月,仙鹤栖崖,极是美妙。
藏书楼后面的假山是他最喜欢驻足的地方。假山也有九座各有各的姿态,各有各的意境。
九座假山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相连,路边参天古树蓊蓊郁郁,奇石罗列其间。
每座假山都有穿山石洞,前后左右都可以直通有阳光的地方。
每座假山旁都有一个水池,水清见底,水中也有鱼儿浮游,这水池虽是供人洗手,但是水面上倒映的画面,令人不忍伸手破坏。
九座假山相连,九个水池也相通,整个后花园,每一处景致都不是单独分开的,浑然一体,巧夺天工。
如此幽雅静谧的环境,倘若捧书而读,一定会事半功倍。
以往,张小山常常徜徉其间,或读书,或欣赏景致,咀嚼“云间东岭千重山,树林南湖一片明”的境界。
现在,他什么心情也没有了。
虽然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,但他心里很沉重:
祖先世代遗留下来的藏书怎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?
他一定要想办法找回来,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。
张小山在空空的藏书楼里呆立,本来琳琅满目,密密麻麻的藏书,如今只剩下一排排书橱。
张小山不仅沉重,还有些绝望。他不敢想象,“书香门第”连一本书都没有,江湖上会如何耻笑他。
“主人,有没有别的线索?”胡奇就在他的身侧。
胡奇的脸神也是沉重的,歉疚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这是一种很迷茫的回答,可是张小山只有这样回答。
“主人,琴棋书画够了没有?”胡奇也知道琴棋书画四个人一齐出动,很少有办不成的事,可是他仍旧担心。
“江湖上还没有琴棋书画四个人联手办不成的事。”张小山说这句话时,显然是底气不足。
胡奇当然看出来了,他虽然八十岁,但眼力还是很好,他说道:
“如果真的不够,可以多派几个人,哪怕多一个也是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小山道:“可是……”
他不想说,但他还是忍不住又说道:“我实在想不出,可是派谁去帮忙?”
胡奇默然,他知道主人的难处。
良久,胡奇说道:“主人,如果你不嫌我老,就让我去好了。”
张小山惊异地打量着胡奇,他以为胡奇老昏了,因为他实在想不出,胡奇还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?
胡奇又说道:“主人,我只是年纪大了点,但眼睛、耳朵和手脚都还行。”
张小山默默地听着,突然,他疾伸手,食指、中指疾点胡奇的双眼,这是极其平常的一招“二龙抢珠”,可是在张小山的手里使出来,奇妙的威力就非同小可。
手指变幻,如刀如风,好像每个方向都有手指袭来,躲无可躲,避无可避。
胡奇大惊,老脸失色。
他们两个相距极近,张小山突然袭击又没有任何预兆。
胡奇手忙脚乱了一阵,总算避开了。
他的脸孔,有些红润,看来是由于刚才紧张的缘故。
张小山笑了,他笑得十分舒畅,十分惬意,好像这些天来郁积心头的沉重一扫而光。
张小山道:“我正担心,书香门第少了琴棋书画,也许会被人一把火烧掉,现在好了,有你在,我就不再担忧了。”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