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.
昏暗的噩梦席卷而来。
他在下坠，阴翳层层叠叠无边无界，窒息感如潮水翻涌淹没头顶，寒冷亦是如影随形，沁透每一寸筋肉并钉入骨髓。
没有光。只有愈来愈深的黑暗与寂静，胸腔中的这颗心跳动着，在脑中回荡。令人麻木的深海，吐息化作气泡咕噜咕噜上浮，冰冷液体灌入喉咙胃袋与肺腑，带来更冷寂的苦涩和辛痛。
某个无形的存在将他紧紧握住，向更深的渊底拖拽。
沉落、沉落。
四肢虚软，意识迷离。他无力挣脱，直至落于一片濡湿的地面。
他挣扎起身，看向湿滑的掌心。
是血。
飞溅的粘稠的漆黑的流动的凝固的暗红的苦涩的令他苦痛的——
某一个人的，血。
脚步声渐行渐近，带着利刃拖行发出的牙酸尖鸣。
“人，有五名……”
语调癫狂，形同恶鬼低喃的声音自四周回荡。
无边血色蔓延，浓烈的腥咸味涌入早已麻木的鼻腔，熏得人几欲呕吐，于血潮弥漫中影影绰绰堆叠的残骸更是加剧这一不适。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，厉鬼般纠缠不清的那个男人……！
“代价，有三个。”
嘶哑的声音宛若泣血般凄厉，带着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刻骨怨毒与憎恨。
“你，是其中之一！”
拖着破碎长剑走近的男人，每一步都伴随着盛开得妖诡的艳红的花，吸饱了血液般糜丽绽放，却让男人的神态一瞬间柔和些许，在看向他时又蓦地转为狰狞。
“你害了他！”
什么……
“丹枫，是你害了他！”
是谁？
02.
猩红锋芒逼近，他骤然睁开双眼，背后浸透冷汗，止不住地喘息，终于脱离那片恐怖的梦境。
巨大的恐慌依旧残留于心中，他仓惶扭头寻找，目光落在旁边睡眼蒙眬的人身上才勉强松一口气，伸手轻轻拂过对方稍显凌乱的鬓发别在尖尖耳后，轻声道：“吵醒你了？……别担心，继续睡吧。”
“唔。”
有着细软发丝与琥珀色眼眸的美丽少年眯起眼睛，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，含糊地咕哝着，呼唤他的名。
“丹恒……”
无可掩盖的依赖与亲昵，让丹恒被惶恐与苦痛浸透的心变得柔软，又更加忧虑。
该如何是好。沉溺于幻梦般平静的生活而逐渐被腐蚀的警惕，因这场噩梦而惊觉——他因无法逃离的前世恩仇纠葛而疲于奔命，必然危及这令他心尖颤抖满溢珍视的人。
翠色眼眸内涌动晦暗的神色。
持明龙裔无父无母，自体轮回。他背负着前世造就的罪孽，被驱离故乡，一路躲避着追杀，于数日前离开暂时搭载的商舰……终于顺应着某种冥冥中的指引，来到这个稍显落后的行星。
在曲折幽深的山体夹隙内，浑浊的黑褐之［玉］中，封存的美丽少年。
丹恒本不该认识他，一个字却脱口而出：“奥……”
胸腔内这块心脏浸透了苦楚与欣喜，丹恒神情恍惚，似是听见发自灵魂的一声叹息。
终于，他找到他了。
03.
……像是梦一样。
名为奥的小少年有着剔透纯净的眼睛，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春水，满满当当映着黑发青年的倒影。他轻轻抬起手臂，于是丹恒顺从地上半身微伏下去，让那只雪白柔软的手掌揽住自己的脖颈，躺在他的身边。
只要丹恒一伸手，就能把他拥入怀中——而丹恒确实也这样做了。
纯真的，美丽的，可爱的。
——他的妻子。
“小奥……”
嗅见对方身上淡淡清苦药香，他喃喃喟叹，精神得以些许放松。
这一崭新身份亦是令丹恒患得患失的一大原由。
04.
被丹恒从浑浊玉茧中带出的小奥如一张白纸，亦不习惯使用双腿，丹恒教会他如何行走与日常对话，才从深山中转移到这颗星球的一座小镇上，购买些生活的必须用品。
身材纤细的小奥穿着丹恒替换衣物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，裤脚挽了又挽，腰带收得起褶。鞋子是凑合不了的，丹恒只能把他抱在怀里。
丹恒对小奥的身体构成并不完全了解，只觉得他轻得可怕，一阵风就能吹跑。
“想要什么样的衣服？”
无视旁的行人的好奇视线，丹恒轻声问，同时打量商业街里花花绿绿的招牌，对这颗星球的消费水平有了大概认知。
小奥窝在他怀里，似乎对陌生人的存在和视线感到不安，手里拽着丹恒衣服左肩肩甲上垂着的穗子，怯怯地小声回答：“想要丹恒的衣服。”圆润如珍珠的脚趾在宽松裤腿半遮半掩中不自然地蜷起，阳光下晃眼的雪白玉色都看得人口干舌燥。
“……”几乎狼狈地吸了口气，青年耳根红得发烫，“我的衣服不合适，太大了。”
话虽如此说，他心中却感到欣喜。
怀中人穿着自己的衣物，被自己的气味包裹，如此依赖……
“唔……”小奥歪过头，脸贴在丹恒的肩上，语气轻柔：“那要和丹恒一样的。”
于是丹恒为他选了几件换洗的黑色内衬与白绿外衣，小奥一双脚生的秀气，只在女鞋店买到略带鞋跟的小皮靴，丹恒怕他走路会崴了脚，几乎把人携在怀里继续抱着走。
商业街通向一座广场，里面倒是出乎意料的热闹，花坛边摆着流水席，中心用无数气球鲜花装扮得盛大唯美，人来人往热情地交流。无需刻意打听，从旁人交流中轻易便能得知，这里有名的富商与镇长的女儿喜结连理，宴请所有来到广场参加婚礼的居民与商客。
丹恒见小奥的注意力被流水席上一盘盘切好的蛋糕吸引，问：“想吃吗？”
小奥点头，于是丹恒从在场服务人员手里取到一份有两朵奶油花的蛋糕，领着他走到偏僻些的花坛边坐下。
阳光暖洋洋的，清风温柔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蛋糕的奶油和水果甜香味。小奥用小勺舀起青色的奶油花，送到丹恒嘴边，丹恒无奈轻笑，张口吞下：“……好甜。”
口腔里呼吸间都满是绵密奶香，丹恒对甜品并不感兴趣，只看着小奥一点一点把蛋糕吃完。
这期间，广场中心也传来热闹声响，婚礼仪式已经开始。
“丹恒。”小奥明亮的眼睛看着这场盛大的婚礼，扭头问他，似乎有些疑惑：“婚礼就是这样的吗？好多人，好多花……他们的声音好吵哦。”
“每个地方的习俗不同，”丹恒斟酌着词汇，尽可能简单易懂地回答道：“婚礼规模根据双方意愿和经济能力规划，可以像他们一样盛大热闹，也可以只邀请亲人朋友举办一场家宴。只是一种仪式流程，用来告诉别人自己结婚了。”
小奥晃了晃脚，继续问：“什么是结婚？为什么结婚要告诉别人呢？”
“结婚……”背景是司仪富有感情抑扬顿挫的发言，介绍着男女方地位与财富的般配。丹恒顿了顿，忽略了那些复杂的身份、理想、利益……只告诉他本质：“就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。”
“所以结婚是件好事。”小奥似懂非懂，“于是要告诉别人？”
“差不多是这样。”丹恒点头，而小奥的下一句话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那我也要和丹恒结婚。”
“！？”
面容精致的小少年抿出一个柔软的笑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，阳光下泛着光似的映入青年眼中，盈满了依恋：“我好喜欢丹恒哦，想和丹恒永远在一起。”
“丹恒喜欢我吗？”
这可真是、实在是——
丹恒几乎僵硬在原地，前不久才消退的红晕又爬上耳根，甚至蔓延到了脖子上。
喜欢吗？自然是喜欢的，甚至比喜欢更要深刻。于这躯壳的胸腔中如气泡水般浮起又破裂，日渐膨胀出令他眩晕的甜与痒意。这一切来得都太过突然，可丹恒的确迅速地沉溺了，且不打算脱离。
在他看来这实在是趁人之危，小奥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。
“嗯，我也喜欢你。”
但是这样回答了，心中无比欢喜。
面容绮丽的少年露出满意的甜蜜微笑，他细白的肌肤在太阳下好似散发着柔润的雪光，淡色的唇微微抿起，而眼周较薄的皮肤下透出血肉的艳色。
如此美丽。
他忍不住伸手，指尖轻拂过对方猫儿似的上挑眼角。
“丹恒有朋友吗？结婚的话，就要告诉他们吧。”小奥歪过头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丹恒略显粗糙的掌心里，语气欢快：“我有丹恒就足够啦。”
才苏醒几日的小奥自然没有结交到什么朋友，他的世界仿佛只围绕着丹恒一人转动。
这颗心脏柔软得要化成蜜水，作为龙裔贪婪自私的一面得到了满足。丹恒凝视着，碧绿眼瞳微微发亮，瞳孔收紧成线：“我也没有朋友。”
无论是被囚禁的过往还是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，丹恒都习惯了独自一人。鲜少与人的交流也远没有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地步。
“那就不告诉别人了。”小奥笑着，依到丹恒怀里。
这时司仪的声音清晰传来——
“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。”
阳光，花香，人群的起哄和欢呼声。
喧嚣汇聚在广场中心，而较为冷清的角落花坛边，丹恒低下头，轻轻触碰了那片柔软的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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